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逃離或死扛:被撕裂的1000萬教培人

網絡整理 2023-10-16

(原標題:逃離或死扛:被撕裂的1000萬教培人)

文/林秋子 陳紀英

誰能想到,連俞敏洪都被迫跳槽,去搶帶貨主播們的飯碗了?

“薇婭一年能賣一百多個億,我帶著幾十個老師做直播,是不是一年也能做上百億?”

據媒體報道,在高管會上,俞敏洪曾如此憧憬。

俞敏洪被迫“跳槽”,是“雙減”新政帶來的余波。

被波及的也不止新東方,在教培機構行業,教學點批量關停和瘋狂裁員,是常態。

在7月27日好未來中高層會議上,好未來的創始人、CEO張邦鑫表示:“裁員是肯定會裁員的?!?/p>

9月18日,《21世紀經濟》報道,在學而思培優最重要的布局城市北京,截至今年2月底開設有155個教學點,如今只剩下53個,減少了65.8%。其中正常開班授課的教學點只剩下26個,不足剩余教學點的一半。

7月31日晚間,高途創始人陳向東發布內部信表示,為了活下去,公司不得不進行裁員。根據裁員方案,三分之一的人將會離開。

據《晚點LatePost》報道,9月17日上午的新東方高管會議上,創始人、董事長俞敏洪宣布,秋季課程結束后將停止小學和初中學科業務的線下招生,各個城市接下來也將逐步關閉教學點。

此外,曾創下行業融資紀錄的猿輔導、作業幫等,也傳出了老員工裁員、新員工延期入職或者Offer取消的消息。

時代的一粒塵,落在個人頭上,就是一座山。覆巢之下,教培人員將何去何從?

跨界干教培,月薪漲10倍,繼續死扛,卻看不到明天

——許許 27歲 某頭部教培機構數學老師

北漂三年,許許在教培行業干了三年,至今還在死扛,“雖然我不想離開,但是遲早要走?!?/p>

2017年許許大學畢業,在老家江西一家國企從事工程造價。在工地上摸爬滾打了半年之后,許許決定要離職轉行。

造價工作環境惡劣,異常辛苦,許許去了半個月,就黑了兩個色號。再加上男友在北京工作,許許想為了愛情搏一次。

來到北京,四顧茫然的許許,想到了自己做家教的經歷,做課件、出習題、查作業、看到學生一點一滴的進步,這些都讓許許感到十分充實和快樂。

這段愉快的經歷,讓許許決心成為一名教培人。

剛開始很是艱難。許許的第一份教培工作在北京東五環外的常營,早上八點上課,許許五點就要起床,一路擠過20多站地鐵。

這是家初創公司,連社保都不繳納,老板會親自帶領老師備課,課余時間甚至會拉著老師去校門口發傳單。

但是憑借著初入行的滿腔熱血,許許還是堅持了下來。

努力上進的許許是幸運的。2017年被認為是教培行業的黃金年代。艾瑞數據顯示,2017年上半年在教育培訓行業平均每1.6天就誕生一起融資,流入K12領域的投資金額高達14.9億。

乘上行業東風的許許,兩次跳槽之后,從初創公司的小職員,成長為成熟公司的年級負責人,再到頭部機構的名師,物質回報也越來越豐盈。

“從原來的月薪三千到現在的月薪三萬,我是想都不敢想的”,但她其實不算是特別厲害的那一撥,同事中不乏清北畢業生和名校海龜,“有提前兩年來的,早已經年薪百萬了?!?/p>

她的同事大多是90后,但計劃買房買車的卻不在少數。在雙減大整落地后,這些計劃已然擱淺。

“今年我們公司已經裁了兩撥人,我們部門只留下了兩成,”許許有些無奈,“作為幸存者,我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該難過?!?/p>

最初,許許和同事都沒有意識到“雙減”政策的嚴厲,以為和過去倡導的“減負”沒什么區別,領導也信誓旦旦,安撫他們不裁員。

直到第二波更大面積的裁員來臨時,同事們才意識到形勢的嚴峻性,“英雄末路的感覺你懂嗎?!”許許嘆氣。

“雙減”政策發布后,基于“校外培訓機構不得占用國家法定節假日、休息日及寒暑假期組織學科類培訓”的規定,許許所在的培訓機構也調整了上課時間,所有的課程都被安排在了周一到周五放學后的時間。

“學生數量相比往年減少了至少一半”,許許告訴《財經故事薈》,“去年的這個時候,大家應該忙著準備寒假和明年春季的課程了,但是現在沒人去提這個事情”。

看著身邊同事一個個離去,許許慶幸之余,更多是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擔憂?!拔沂窍胍恢备蛇@一行的,但現在似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,就先茍活著吧?!?/p>

教培行業大勢已去,但想要留下的不止許許一人。根據智聯招聘平臺數據顯示,7月,教培求職人員中,超過六成依然期望能夠從事教培行業,相比于3月的57.7%不降反增。

他們當中,有人出于熱愛想要繼續堅持,有人迫于行業壁壘無奈死守,而有人則是對于教培機構轉型素質教育、職業教育充滿信心。

跨界入職半年被裁員,前同事組團求職

——杜欣 33歲 某頭部教培機構前行政主管

杜欣壓根沒想到,自己剛入職教培行業六個月,就被迫成為了“下崗員工”。

她原本在某互聯網大廠工作,最近兩年,互聯網行業遭遇嚴監管,但教培行業卻風生水起,2020年,僅8家在線教育的企業融資額,就超過了120億美金。

杜欣很是心動,“我也想抓住這個風口,坐一坐時代的電梯?!?/p>

“選擇這個行業之前,我也做了一些了解,畢業于清北名校的應屆生在這里有望拿到六十萬的年薪;普通的課程銷售也可以輕輕松松月入過萬;甚至早些年入職的司機,都已經在北京買了大平層?!?/p>

迫不及待的杜欣,在今年一月份,離開互聯網大廠,加入了一家頭部教培機構。

但好景不長,入職僅六個月,她就被迫離職了。

其實在入職三個半月后,杜欣就敏銳地感覺到風暴將至,政府加強了對于教培機構虛假宣傳的打擊力度,向多家頭部機構開出頂格罰款。

但是杜欣沒想到的是,天變得這么快,“最開始,行業人士都以為‘雙減’政策會有緩沖期,不會這么快全量落地?!?/p>

杜欣所在的行政部,屬于職能部門,是第一波被裁員的,此外,公關部門、市場部門、銷售部門崗,以及新進的年輕教師,也是裁員重災區。

而一些具有十幾年教學經驗的資深教師、高管,他們算是公司的“資產”,是“老板的底線,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被辭退的”。

“有些高管甚至想要犧牲自己,保住下面的員工,但也沒保住,”杜欣嘆了口氣。

已經在職場披荊斬棘十年的杜欣,對于這次離職,沒有過多焦慮和不安,她買了張回老家的車票,給自己放了個假。

在老家呆了十幾天,杜欣一刷朋友圈,發現和自己一起被辭的前同事,竟然都找到了不錯的工作。

“其實沒有想象中那么難,”杜欣笑了笑,“我通過朋友圈投出了二十八份簡歷,面了五六個之后,就找到了滿意的工作?!?/p>

除了工作能力帶來的底氣,同事們之間也在相互幫助。

杜欣的前領導在自己工作還沒有著落的時候,主動幫她做求職方案;剛入職新公司那陣,杜欣也經常在感到不安的時候,去前工作群里尋求安慰;她也主動幫一些剛工作不久的前同事介紹機會,“有些平時毫無交集的同事此時也成為了彼此信賴的戰友”。

“大家就像親人一樣,相互扶持,”杜欣說,“當時有個留下來的前同事,在群里說昨天晚上夢到大家都回來了,我聽了心里很不是滋味?!?/p>

剛離職那陣,杜欣將同事制作的離別視頻看了一遍又一遍,這個已為人母的中年人,仿佛又經歷了一次畢業,十分傷感。

杜欣的同事是幸運的,他們大都畢業于名校,離職之后也很快有了好的歸宿,對于他們來說,最大的挑戰來自于內心的落差,畢竟很少有行業,愿意向應屆生承諾六十萬的年薪。

干了八年教培,親歷行業扭曲,堅決離開不留戀

——李游 30歲 某頭部教培機構校區運營總監

從2014年畢業來到北京,李游已經在教培行業工作了近八年,面對行業如今的慘淡,李游十分淡然,“無所謂后不后悔,這是個人的選擇和時代變革的必然?!?/p>

剛剛畢業時,一心想去大城市的李游,拿到了北京一家教培機構的管培生offer,干起了和專業毫不相干的工作。

兩年后,李游跳槽到一家頭部教培機構,從事校區運營工作。

“最初,對這個行業談不上喜歡,只是把它當成一份工作,當成進入北京的通行令。后來,我真的對行業有了感情”,李游告訴《財經故事薈》。

然而2021年,雙減大政落地后,李游知道,是時候離開了,“只能說城門失火殃及池魚?!?/p>

對于國家政策,李游表示理解,“行業確實存在過度商業化的問題,盈利是第一目標,教學卻被排在了后面,隨著流量費用居高不下,更多經費用到營銷、宣傳、銷售激勵上,而師資力量并沒有特別大的提高?!?/p>

相比于頭部機構的“罪有應得”,李游對于被殃及的中小培訓機構充滿同情。

李游的前同事,一對80后小夫妻,有十多年的授課經驗,兩個人砸鍋賣鐵,在老家開了一家小機構,只有他們兩個老師,一個學生每月收費200元,學生、家長都很喜歡他們。

“都是鄉里鄉親,教學收費不高,教育質量可靠,我不懂他們有什么錯”,李游滿臉困惑,“為何也被一鍋端了?!”

月盈利僅千元的小教培機構、身處農村缺乏父母輔導的留守兒童、懷揣夢想想要發光發熱的機構老師,在李游看來,成為了這次改革的犧牲品。

李游所在的機構,目前已經在向素質教育轉型,但是他卻決定離開,“我個人不是很看好素質教育,因為高考的制度不變,素質教育沒有具體的結果導向。我看不到這個行業的出路?!?/p>

當老師被迫賣課,還好,“我在‘雙減’之前逃了出來?!?/h3>

——小鹿 27歲 某幼兒英語培訓機構前老師

學了四年英語,小鹿從來沒有考慮過要當老師。

然而命運就是如此神奇,臨近畢業,一家成人口語培訓機構,通過一款英語配音軟件找到了小鹿,主動拋來橄欖枝。

看著同學們在各個招聘會上奔波,甚至一天要跑三場面試,小鹿深感找工作的艱辛,她接受了這個offer,成為了一名教培人。

這份工作是在線上,而且不用視頻,語音即可,免去了很大的社交壓力,再加上自由的時間、豐厚的薪水,小鹿對于這份工作還算滿意。

從月薪四五千到過萬,從小白到明星教師,小鹿收獲了精神和物質上的雙重滿足,后來因為公司制度調整,小鹿的收入銳減,她選擇了離開。

“我的人生信條就是想做什么就去做,自己開心最重要,”小鹿笑著說,“工作干得不開心就辭掉咯?!?/p>

之后,自由灑脫的小鹿開始了多種嘗試,給外教上過培訓課、做過互聯網內容審核、甚至還在游戲公司做過商務。

但兜兜轉轉,始終沒找到滿意的工作,她再次回到了教培行業,在一家幼兒英語培訓機構當起了老師,“發現K12的薪水,還是最有吸引力的”。

這是一家在全國擁有兩百多個校區,5千多名員工的中型機構,但是也正是在這家規模尚可、小有名氣的機構,讓小鹿下定決心,“一定要跳出去,我受夠了這個扭曲的行業,良心上過不去?!?/p>

說是老師,但小鹿的節假日甚至工作日的晚上,都在參加公司安排的各種銷售課程,每天的朋友圈必有三條公司的招生廣告,對此,小鹿頗感無奈,“缺席一次培訓扣一千,少轉發一次朋友圈扣五百?!?/p>

對于公司這種近似瘋狂的舉動,小鹿慢慢也接受了,畢竟頂著老師的名頭,相比銷售人員,更容易獲得家長信賴,薦課成功率更高。

更讓小鹿覺得無法忍受的是,日復一日簡單重復的輸出,小鹿的學生都是幼兒園的孩子,每天學習的內容小鹿三年級就掌握了,“機構只盯著續費,也不在乎我們教學水平要不要提高”。

對于行業扭曲的痛恨,以及自我成長的停滯,讓小鹿對于未來充滿迷茫,這一次她和以往一樣,再次選擇了裸辭。

在小鹿離開后的一個月,公司受到“雙減”政策的嚴重影響,已經發不出工資了。到了9月,小鹿的前同事們,已經四個月沒有拿到工資了。

小鹿的前公司,采用的是無底薪制度,上多少課給多少錢,所以公司并沒有裁員,但有部分老師,即使被拖欠工資長達數月也不愿離開,“戒不掉工作帶來的心里安全感,而且也沒勇氣跨界跳槽吧”,小鹿猜測。

現在,小鹿在一家醫藥公司做英語顧問,工資相比之前也翻了一倍有余。

總結自己成功轉行的原因,小鹿認為,“我覺得還是勇氣和自信吧,因為我相信自己的能力可以應對各種變化,找到一份滿意的工作?!?/p>

或許小鹿的這份勇氣和自信,正是許多教培人目前所需要的。

教培行業能否浴火重生?

有人依然堅守,有人絕望離場,但時代的車輪不會因為個人的選擇而停止,教培行業仍然在絕境中求生存。

各大培訓機構在積極謀求轉型,職業教育和素質教育成為新的賽道。

但素質教育的受眾一直以來都是小部分群體,只要中考、高考依然是唯分數論,就注定難以重現K12教育的輝煌,再加上師資力量的重新布局也需要時間。而職業教育的賽道早有中公、華圖、粉筆等巨頭布局,后來者想要分羹也并非易事。

行業的未來,依然迷霧重重。深度科技研究院院長張孝榮接受媒體采訪時指出,未來的教培機構大概只有兩條路可走,一是守住根據地,慢慢轉型,度過這個寒冬;另外一條路就是逃亡,趕緊清倉,轉換行業,從頭再來。

而千千萬萬的教培從業者的命運沉浮,還在繼續。(許許、李游、杜欣、小鹿均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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